“中国好人”郭相颖的故事
1974年初冬,大足北山朔风凛冽。37岁的郭相颖挑着扁担,一头是被褥,一头是煤油灯,踩着湿滑的石阶走上山时,心里也打着鼓——调令上那行加括号的“只准住北山”5个字,白纸黑字,明明白白。组织上怕他当“逃兵”,他也怕自己熬不住。
安顿好病妻幼子,这一上去,就是整整10年。山上没水,他挖水坑蓄雨水;没菜,他抡锄头开荒地;没电,煤油灯一燃就是三千多个夜晚。每周清扫两次石刻走廊、每日巡山查窟,青灯古佛成了他最忠实的邻居。
“两本半”书,就是他初到北山时全部的“家底”:《佛学大纲》《简明佛学词典》,外加一本油印的《大足石刻志略》手稿。就靠这点“粮食”,他从分不清菩萨与罗汉的“门外汉”,硬是啃成了石窟文化的行家里手。

但真正让他名留石刻史册的,是一支画笔。
以尺为规,以笔为犁,两卷长卷惊世人
1980年代初,国家文物局要求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建立“四有档案”,图像资料必不可少。彼时的文管所,穷得连一台黑白相机都买不起。
“我来画。”郭相颖说得轻巧,做起来却是千钧重担。一把1米的直尺、一条皮尺、一个画架,就是全部测绘工具。白天,他在崖壁间爬上爬下,用最原始的方式逐尊测量造像尺寸,在废报纸上打草稿;夜晚,煤油灯下铺开宣纸,一笔一画精心描摹。北山的264龛、宝顶山的数千尊造像,大到数丈高的卧佛,小到指甲盖般的菩萨,无一遗漏。
历时近三年,两幅20多米的白描长卷终于完成。当时的他并不知道,这卷耗尽心血的手绘长卷,会在十几年后改写大足石刻的命运。

以图为证,以心为凭,六载申遗定乾坤
1999年12月1日,摩洛哥马拉喀什。世界遗产委员会全会现场,大足石刻申遗进入最关键的表决环节。然而幻灯片播放的单张照片,根本无法展现宝顶山、北山绵延数里的宏大规模,在场国际专家面露疑色,审议一度受阻。
千钧一发之际,郭相颖从容取出那两卷泛黄的白描长卷,在会议桌上缓缓展开。20多米长卷依次铺开,近万尊造像气韵生动、连贯成篇。无需翻译,无需解说,中国石窟艺术的恢宏气象征服了全场。

此前对中国石窟持保留态度的英国专家乔治,看完长卷后深鞠一躬:“您是一位真正的艺术家。”11时45分,主席锤落——大足石刻正式列入《世界遗产名录》,成为中国继敦煌之后第二处石窟类世界文化遗产。郭相颖冲出会场拨通越洋电话,喉头哽住,半晌说不出话。
以名为轻,以石为重,辞官只为护石魂
1984年,郭相颖调任大足县副县长,分管文化、旅游、城建。每年现场讲解100余场,出色完成对多位国家领导人的解说任务,荣誉接踵而至。但他心里始终有个声音:“我不会离开石刻。”
1990年,两届任期将满,郭相颖做出惊人之举——主动请辞,申请调回文管所。有人替他惋惜:“副县长不当,偏要回山沟守石头,何苦?”他答得坦荡:“比我会当副县长的人好找,但像我这样热爱文物事业的人不多。”
回“家”后,他组建大足石刻艺术博物馆并任首任馆长,牵头完成学术成果16项,主编《大足石刻》《大足石刻铭文录》等专著。2008年,千手观音造像启动全国石质文物保护“一号工程”,历时8年修复,耄耋之年的他仍多次参加论证会,为修复保驾护航。
以老为继,以声传世。离开馆长岗位后,郭相颖从未真正“退休”。每年义务讲解近百场,录制《一龛一说》专题视频80集,荣登2026年“中国好人榜”后依然活跃在文保一线。他说:“要让青少年理直气壮地了解中华优秀传统文化。”
如今88岁高龄的他,书房里仍挂着一幅自题字画——“若有来世择业时,再卧青灯古佛前。”半生一觉石刻梦,圆梦两鬓已成霜。从37岁上山,到88岁仍在奔走,郭相颖用半个世纪践行了那六个字:择一事,终一生。(黄姝颖、陈思宇)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