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硬邦邦的法条,如何在软乎乎的乡土里‘落地生根’?”——西政学子探寻乡村治理的底层逻辑
走出“象牙塔”,走进“泥巴墙”。西南政法大学民商法学院将课堂搬进田间地头,在重庆市酉阳县木叶乡这片海拔千米的高山土地上,书写了一堂“行走的思政课”。
“先坐下来”——硬邦邦的法条,遇见软乎乎的乡土,第一课是学会放下身段
七月的酉阳热浪汹涌,木叶乡的盘山公路九曲回肠。大巴车晃晃悠悠往上爬,车窗外是悬崖,是云雾,是漫山遍野的绿。车上有人晕车吐了两回,有人攥着扶手不敢松手。三个半小时后,当大巴终于停稳在海拔一千一百米的梨耳村时,带队老师说了一句:“到了,这就是咱们今天的课堂。”没有黑板,没有投影仪,漫山遍野的藤茶是最好的教材。
木叶乡政法委员、副乡长史方钊接待了实践团。队员们本以为第一站会是会议室,史方钊却直接把大家领进了一户村民家——现场观摩一起邻里纠纷调解。炉灶边的长凳上,两位当事人面对面坐着,一个别着脸,一个低着头。史方钊没有急于评判对错,没有翻开任何文件,而是先把搪瓷缸推到每个人面前,说了一句让所有队员都愣住的话——“先坐下来。”紧接着,他以拉家常的方式缓和气氛,引导双方敞开心扉。待双方完整陈述、前因后果逐渐清晰后,史方钊用通俗易懂的大白话摆事实、讲道理,逐层梳理分歧。一个多小时过去,紧绷的对立情绪慢慢消解,从最初争执不下,转变为平和沟通,最终共同达成了双方都认可的和解方案。
理的不是法条,是“理”。理完之后,两家人各自往后退了一步——退了这一步,路宽了,心也宽了。“法律不是用来把人逼到墙角的。”史方钊端起搪瓷缸,“农村的事,光讲法不行,光讲情也不行,得把法和情揉在一起,像揉面一样,揉匀了,才好吃。”队员们听得入了神,有人眼眶微微发红。在学校里背了那么多法条,第一次感觉到:法条是冷的,但用法条的人可以是热的。
队员杨槿萱在笔记里写道:“来之前我以为法治是‘武器’。来之后我才发现,在木叶乡,法治更像‘黏合剂’——不靠强硬打破什么,靠柔软连接什么。”
“别光记法条,记人心”——从积分超市到调解卷宗,他们在大山里找到了治理的密码
在梨耳村“积分超市”的墙上,贴着村民的“文明账本”:参加普法学习加五分,主动调解邻里矛盾加十分,人居环境整治加三分……这是木叶乡把“法治”转化成村民听得懂、看得见的东西的方式。以50分为基础分值,村两委每月逐户上门开展考评打分,逐项告知加减分细则,引导村民扬长避短、向善而行。

队员们坐在长条凳上,跟村两委干部聊了一整个下午。一位村干部说:“以前搞普法,发传单没人看,喇叭喊没人听。后来我们换了个思路——不让法治‘讲’给村民听,让法治‘长’进生活里。”亲眼见识这套机制后,队员们纷纷感慨,这套治理模式务实高效、贴合乡土实情,真正激活了村民自治的内生动力,充分调动的积极性持续涵养着向善向好的村风民风。
长进生活里的法治长什么样?长在“积分超市”的货架上,长在史方钊那只搪瓷缸的热气里,长在田埂上那句“算了,听调解员的”的和解里。
有队员追问史方钊:“那法治在这儿到底还有多‘硬’?”他想了想,指着墙上的调解流程图说:“法律是底线,红线不能碰,这是硬的。但红线之上,我们有几十种让人‘坐下来谈’的办法。法条不软,但用法条的人可以软。”
那天晚上,队里开会讨论“法治积分”方案,大家七嘴八舌到深夜。史方钊那句话一直悬在每个人头顶——“别光记法条,记人心。”

下山之后——法学生带着《民法典》来,带着一个“治”字走
离开木叶乡那天,山间的雾还没散。大巴启动时,队员们趴在车窗上往外看——司法所的小楼、藤茶厂的烟囱、“积分超市”的红牌子,一点一点变小,最后隐没在群山之中。
沉默了许久。有人轻轻说了一句:“还会再来的。”
队员唐婉婷在笔记最后一页写道:“学法律,学治理。后者可能需要用更长时间去悟。下山之后,我才开始重新理解‘治理’这两个字——它不在模拟法庭的辩论里,不再高高在上的条文里。而是在搪瓷缸里,在炉灶边。”
据西南政法大学民商法学院党委书记颜怡介绍,下一步,学院将持续深化“大思政课”实践教学改革,把乡村振兴作为立德树人的“活教材”,推动法学教育与基层治理需求深度对接,将木叶乡等实践基地打造成“没有围墙的法治课堂”。
硬邦邦的法条如何在软乎乎的乡土里落地生根?
这群年轻人的回答是:别光递法条,递一杯热茶。别光讲道理,先坐下来。因为真正的法治,从来不在纸上——在搪瓷缸升腾的热气里,在老调解员那句“先坐下来”的招呼里,在每一次“算了,听调解员的”的和解里。
木叶乡的那山、那水、那些人,以及那片承载着振兴希望的藤茶园,已经在这场盛夏的相遇中,成为这群年轻人生命中无法抹去的一页。青春与法治的约定,从来不在纸上,在大地上。(李柯佑、陈思宇)








